过往云烟
白天，她是素颜，淡漠、慵懒的脸庞天真无邪；黑夜中，她张扬冷艳，落寞、颓废的表情苍凉忧伤。
乔遇见木示是凌晨一点钟，狂欢结束之后。他喝得醉醺醺的从Blue里面出来，而她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抽根烟的。
凌晨的大街上不仅仅冷清还凄凉，木示看着这个不省人事的男人：“先生，我想抽烟，我缺少一根火柴。”
乔的大脑瞬间空白后，用迷离的眼神看着这个说火柴的女子，他以为只有他还念旧用着火柴。他从左边口袋掏出火柴，微抖的双手为木示点燃了555，不是YSL，不是MILD SEVEN，也不是什么荷兰黑魔。夜色中，忽隐忽现的烟火下，乔呢喃道，她比烟花寂寞，他满脑子都是杜普雷杰奎琳。
看着木示进去Blue,九月末的夜晚乔打了寒颤，决定等待。
凌晨三点，乔酒醒大半，开始嘲笑自己多情的同时感慨自己都那么老了还会天真。
木示和一帮朋友相拥出来，一群人讨论着去哪吃火锅。
：“你好！你刚刚用了我仅有的一根火柴，我现在想抽烟，却缺少一根火柴。”
乔在心里也惊讶于自己的无理取闹，更惊讶于自己的心还会蠢蠢欲动，毕竟已不再年轻，似乎也早已过了故意吸引女孩子的注意。
木示一脸茫然的看着乔，从外套的左边口袋掏出一盒火柴放在了乔的手心，指尖碰触的刹那，乔强烈的感觉到了冰的感觉。
很多年后，乔对木示的怀念永远停留在了碰触的瞬间。
凌晨六点，乔回到家，冲澡、洗脸、刷牙、刮胡子，打了领带，穿上西服去上班，除了有点苍白的脸庞，一如往常。
整个上午，乔的脑海里全是木示抽烟的那个姿态，挥之不去。他开会走神六次、秘书让他签字走神四次、名字签错三次。这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这样。那个德国老总告诉乔，你好像很累，这个项目结束后去度假吧！四年了，你没休过一次假。
是的，四年了，乔来到北京四年了，这个德国老总对他有知遇之恩。乔是知恩图报的一类人，他每天兢兢业业，业绩永远遥遥领先。
晚上，乔没有直接回他的单身公寓，而是早早来到了Blue，坐在一个角落。
台上的木示妖艳如火，乔的心很尖锐的在抽搐。他再心里猜想：什么样的遭遇致使木示这样生活？她这个如花的年龄应该是在校园，有一个疼她宠她爱她的小男朋友，他们每天一起吃饭、一起上课、一起逃课、一起泡图书馆、一起逛街、一起吃路边摊、一起畅想未来……
这次乔没有喝醉，他点了Island Tea，很慢很慢得喝，一直在等待。
依然是凌晨三点，木示和一帮朋友离开，乔亦离开。
或许木示没有注意到已经两个月了，那个曾经为她划火柴的男人每天坐在角落，喝着Island Tea；或许木示注意到了，只是等待而已。
项目接近尾声，德国老总给了乔一个很长很长的大假，乔不再像以前那样推辞，欣然接受准备去看看玉龙雪山。
今晚的Blue很是热闹，乔打听到是木示的最后一场。
乔这次只是静静的看木示跳舞。
依旧的凌晨三点，木示一个人走出来。
：“你好！你是否需要火柴？”
木示看了看乔，掏出一根555。像上次一样，乔划亮火柴，为木示点燃了香烟。
他们围绕什刹海走了一圈又一圈，路两旁的酒吧相继打烊。十一月的夜晚已经相当寒冷，特别是北京的夜晚。乔把外套披在木示肩上，木示对他微微一笑。那一刻，乔的心里繁盛如花。
木示抓着乔的外套，她喜欢这种质地的尼大衣，上面还有淡淡的烟草味。
凌晨六点时，木示说：“我们去吃早饭吧？”
去吃早饭的路上，木示去肯德基洗了脸。乔肯定木示只有18岁，还只是一个孩子。这一天，28岁的乔带着18岁的木示吃了早饭，豆汁和油条。
乔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一个陌生女孩回他的公寓，木示是第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。
很多年后，每当木示回忆有关于乔时，总是呢喃一个词：火柴情缘。
乔住在17层，有大大的落地窗。木示看到太阳缓缓从东方升起，映照在她的脸上。乔走过来，认真仔细的看着一脸素颜的木示，碎碎念道：这才是真的你，温暖。素颜下的木示泪流满面，18年了，第一次有一个男人给她说温暖这个词。
他们坐在阳台上沐浴阳光，乔的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感。他们聊过去、聊现在、聊那些曾被时光遗忘的生活。
乔知道了木示的一切，同样，木示知道了乔的所有。
木示告诉乔，五岁那年，她眼睁睁看着最爱她的母亲活活被赌博酗酒的继父打死，她清晰的记得那个男人抓着她母亲的头发时的凶狠表情，她永远忘不了母亲临死时张着的嘴里满是鲜血，瞪着的双眸里只有哀怨，却没有仇恨。十岁那年，她亲眼看着她的亲生父亲在忏悔中死去，其实他不该死的，只是他的小老婆和儿子等不及了，活活气死了他，继承了所有财产，而她没有要他应得的一毛钱，全被她贪财的叔叔拿去了。她十三岁那年，从叔叔家里逃出来，开始了她颠沛流离的生活，直到这一刻。
木示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似的说出了这一切，语气没有起伏，波澜不惊。但是乔在听到木示叔叔虐待木示时，大口大口的粗气抑制不止。
乔告诉木示，他的养父母久居国外，因为是养子没有太多交流，一年七封E-mail，连电话都没有过。乔还告诉了木示有关于他的前女友――王晨。乔说，他们在一起五年，始于19岁那年，大二上学期末的一场考试，乔帮舍友作弊时被巡考的抓到。当时，王晨是主席助理，帮了他。从此，郎情妾意，拉开了爱情的帷幕。那段时光，乔幸福的忘记了童年时的被遗弃、被虐待……他所有未来的场景里，王晨永远是唯一的女主角。后来，面临毕业，王晨回了老家上海，听从父母安排进了一家事业单位。乔义无反顾的跟着王晨去了上海，虽然过五关斩六将，凭借还算优异的成绩找到了一份工作，但却没有满足王晨父母的要求。一年后，乔的事业刚刚开始有好转的迹象时，王晨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一个高干子弟，去了美国。然后，乔主动调离，来到了北京的总公司，开始生活，直到此刻。
他们一直坐在阳台上，直到暮色开始四合。
乔说：“我带你去吃饭吧？你肯定饿了吧？”
木示点点头道：“你家方圆几里有菜市场，我做给你吃。”
乔呆滞片刻后说：“你确定是你做，而不是出去外面吃？”
：“恩。”
那天他们像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妻一样，去菜市场买了水嫩嫩的西芹、西红柿，还买了鲫鱼、鸡蛋……
他们都不知道彼此都是那么真诚的相待，28年了，乔第一次对别人讲有关于他的一切；18年了，木示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讲她的遭遇，第一次给一个男人煮东西吃。
那晚，木示为乔做了凉拌西芹、西红柿炒蛋、鲫鱼汤、还煮了米饭。乔的眼眶微微发红，他有了家的感觉，第一次。
木示在鱼目混杂的酒吧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了，她懂得规则，亦坚持原则。生命中很多美好只是假象而已。对她来说，经历了生活的艰辛、看尽了人生的分分合合，爱情与她而言永远是奢侈品。乔亦是。
那段时间，他们一起逛街、看电影、买东西、煮饭……乔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单身公寓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，阳台上晒着的白衬衫，客厅里摆放的百合花，卧室卫生间里飘着的青草香。他甚至有了一个错觉：他觉得他是一位丈夫了，他需要有一个孩子了。可是，他却没有勇气说出这一切、没有勇气说出爱。以后的时光里，乔总是在埋怨中度过，他恨自己的懦弱，没有抓住爱的人。
2010年的春节是一个特殊的日子，和情人节同一天。他们一起度过春节、情人节。他们置办了年货、装饰了房子，一起包了饺子，乔还给木示包了红包。
很多年后，乔每每想起红包事件，总是看着窗外微笑，默念木示，你还好吗？还记得红包里是什么吗？
木示每每想起此事时，总是唏嘘人生的无常，她看到了乔装进红包的是一枚戒指，却没有勇气打开来。
除夕夜，他们一起守岁、一起祈祷、一起许愿。幸福如此简单，现实却是无比残忍，王晨离婚了，来了北京。
那天，他们守完岁、许完愿、祈祷好，去了阳台数星星，天破晓时，他们准备去厨房煮饺子时，乔很久未响起的手机忽然响起，像是往常，乔习惯性的拿起手机说你好，他以为是客户。对方的沉默乔又说了一句你好，依然的沉默，乔看了看号码，看了看厨房的木示，隐隐不安，走向了阳台。木示第一次痛恨那个温暖的阳台、痛恨那扇玻璃门，隔开的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时空。
木示煮好了饺子，他们一起吃饺子，一起猜测谁能吃到那枚硬币，嬉笑着、谈论着待会去哪逛。
有时候，女人太过聪明未必是件好事。木示不问，乔亦不说。其实乔是想说的，只是他不是想主动说，而是想回答问题说。
他们很安静的围着长安街走了一圈，可他们却没有被沿途的热闹所感染。
春节过后，乔的假休完了，木示想为自己找份工作，却因为学历屡屡碰壁。
白天乔去上班，木示在家为乔洗衬衫、洗袜子、打扫卫生，等待乔下班。
自从春节那天的电话后，乔经常去阳台接电话。有一次，木示无意间听到：我去见你，你在哪？
拉开玻璃门的乔看到一脸委屈相的木示，他说：“宝贝，我们出去吧！我带你去见王晨。”
木示化了淡淡的妆，穿了高跟鞋和裙子，不再是白衬衫、破牛仔、灰色毛衣，还束起头发。乔看着这样的木示，惊呆了。
在Domus里，木示见到了王晨，乔的旧日女友。
他们谈论着不痛不痒的天气和新闻，原来分手之后就是这样的，彼此客气、彼此揣摩，却不再坦诚。木示安静的听着，看着乔的侧脸。
期间，王晨不时的打量木示，木示故意不去理会。甜点上来的时候，木示拉开座椅去了洗手间，在起身的刹那，木示看到了王晨眼里的笑意，是感激还是挑衅？
从洗手间出来，木示没有回去，她走出餐厅，去了天安门广场。多天真的姑娘，为了给自己爱的男人一个空间，零下5摄氏度的天气里穿着裙子漫步在大街上，她没有手机、没有钱，只能徒步。她走了好久，脚开始肿痛。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，她害怕了，她觉得她再也见不到乔了。一路流泪、一路疼痛，她来到了广场，坐在了大理石的石阶上，忘记了寒冷。
快要凌晨时，疲惫不堪的乔找到了睡在石阶上得木示，木示脸上的泪早已被风吹干，但是泪痕却那么触目惊心。乔紧紧的抱起她的木示，小心翼翼的为她穿上大衣。
第二天，乔请了假，四年来的第一次请假，因为木示。高烧不止的木示一直呼喊着乔的名字。
第三天的午后，木示醒来，看到床边趴着的乔，微锁的眉宇、俊朗的脸庞。木示知道，她该离开了。
黄昏时醒来的乔看到了落了一地的蕾丝和一房间的淡淡青草香。木示穿走了乔的白衬衫、破牛奶、灰色毛衣，带走了一盒火柴和所有乔的照片。
乔发疯似的找木示，每个酒吧、他们曾经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、网吧……
木示就这样消失了，了无痕迹。
乔每周都去Blue，却再也没有见到过木示这样的女子。
身为销售总监的乔身边美女如云，却再也找不到木示一样感觉的。
以后的生活里，乔总是回忆、回忆……
《木示》独白：
我十八岁那年遇到过一个温暖的男人，他给了我无尽的希望和绝望，他太过完美，完美到我不忍心去破坏，所以，我只能离开成全他的完美。
曾经，我以为我用我全部的生命和爱可以补偿我的残缺，但是只要我想起她听到我被强暴时的表情、大口大口的喘气时，我就会退却。是的，我和他在一起还算挺久，他从未碰过我，只是拥抱。他应该是介意的。
记得发烧醒来的一刹那，我觉得恍如隔世。在我看到乔微锁的眉宇时，我知道即使在梦里，他也不曾片刻安稳过。我一生注定漂泊，安稳，我永远给不了乔。或许，离开，就是给了乔最好的安稳吧！
